金义观察:从千亿目标到产值腰斩,义乌光伏为何跌下神坛?
义乌,这座以“世界小商品之都”闻名的城市,曾在2020年高调宣布打造“世界光明之都”,计划到2025年实现光伏产业总产值1000亿元,培育5家百亿级企业。
但是,当我们站在2025年4月回望,这个目标显得格外沉重——2024年上半年,义乌6家光伏规上企业产值仅185亿元,同比暴跌58%,龙头企业天合光能、爱旭股份的工厂开工率一度跌破50%。
可以说,义乌这座曾因“无中生有”创造小商品奇迹的城市,在新能源赛道上遭遇了前所未有的阵痛。
义乌的光伏产业崛起,本质上是政策红利与全球化红利的双重叠加。2015年《浙江省义乌市人民政府关于促进光伏发展的实施意见》出台后,当地以土地优惠、税收减免和物流配套为筹码,吸引晶科、天合、爱旭等头部企业落户。
到2023年,义乌已形成75GW电池片和59GW组件协议产能,光伏产品出口额占全国近20%,欧洲每五块屋顶光伏板就有一块产自义乌。
但这种高速扩张埋下隐患:2024年全球光伏组件需求约500GW,而中国单国产能就高达1264GW,义乌一地组件产能超过全球需求的15%。当2023年第四季度产业链价格雪崩式下跌时,这座“光伏之城”首当其冲。
多晶硅价格从每吨30万元跌至6万元,组件价格击穿0.7元/瓦成本线,企业库存积压高达60GW,义乌光伏园区内随处可见停工的厂房和闲置的物流车辆。
义乌曾试图复制小商品市场的成功经验,用“光伏+贸易”构建新优势。2024年开行的“中国电建号”光伏专列,将组件经宁波港运往缅甸光伏项目,一度被视为标杆案例。
但全球贸易壁垒的升级让这条路越走越窄:美国《通胀削减法案》将中国组件关税提高至254%,欧盟碳边境税将光伏产品纳入征收范围,印度要求组件本土化比例提升至70%。
2024年义乌光伏出口额虽同比增长247%,但利润率从15%压缩至3%,天合光能义乌基地负责人坦言:“现在出口一集装箱组件,利润还不如卖一柜子圣诞树灯串。”
更深层的矛盾在于产业链的“头重脚轻”。义乌聚集了晶科、天合等组件巨头,但上游硅料依赖新疆、内蒙古供应,下游电站开发受限于本地光照资源不足。
当2024年新疆多晶硅企业因限电减产时,义乌组件厂被迫“等米下锅”;而缺乏储能配套的光伏发电项目,在山东、河南等地遭遇电网消纳预警后,义乌库存组件更难找到买家。这种“两头在外”的产业生态,放大了周期波动的影响。
在2025年的光伏技术竞赛中,义乌的短板更加凸显。N型TOPCon电池市占率从2023年的23%飙升至60%,BC、钙钛矿等新技术加速迭代,但义乌主要产能仍停留在P型PERC技术阶段。
爱旭股份义乌ABC基地是个例外——其背接触电池(BC)组件双面率提升至75%,春节期间仍保持满产,但8GW产能仅占全市总产能的6%。
更多企业困于技术升级的高门槛:一条TOPCon产线改造需投入2亿元,而2024年义乌光伏企业平均净利润率为-12%,多数企业已无力投资。
人才短缺同样致命。鄂尔多斯职业学院光伏专业招生火爆的新闻,反衬出义乌的尴尬:这座以商贸立城的县级市,既无高校科研资源,也难以吸引高端技术人才。
某组件厂工艺主管透露:“我们核心研发团队都在常州总部,义乌工厂更像大型代工基地。”当山东推动“光伏+农业”“光伏+建筑”跨界融合时,义乌仍停留在组件装配的产业链低端。
义乌的困境并非孤例,而是中国光伏产业狂飙后的集体阵痛。但这座城市的特殊之处在于,它用十年时间验证了一个真理:单纯依靠政策招商和产能扩张,无法构建真正的产业竞争力。
2024年下半年,义乌经信局在《光伏行业技改计划》中提出“保优汰劣”,关停15GW落后产能,同时对爱旭ABC基地等高效产能给予电价补贴。这种“断臂求生”或许能带来转机——2025年第一季度,义乌N型组件出货占比已从5%提升至18%。
更值得关注的是产业生态的重构。在义乌光源科技小镇,天合光能开始将光伏板与小商品结合,推出“可定制图案的发电玻璃”,试图打开户用装饰市场;东方日升与本地物流企业合作,利用仓储屋顶建设分布式电站,探索“自发自用+余电交易”模式。这些尝试虽未成规模,却展现出从“制造基地”向“应用枢纽”转型的可能。
义乌的故事给所有新能源城市上了一课:当补贴退潮、贸易壁垒高筑时,只有技术深耕与生态创新才能穿越周期。正如一位当地官员的感慨:“我们曾以为引进几个大厂就能再造一个千亿产业,现在才知道,真正的光明之都不是靠组件堆出来的,而是靠一度电一度电的价值创造出来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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